半夏小說

正事磨人

關燈
正事磨人

榮國府大開門戶,騎着高頭大馬的太監目不斜視,賈母身着重裝領着賈政賈赦賈琏寶玉立在原地。賈赦腆着臉上前塞了個紅封,老太監由着內侍扶下來,說是有口谕,聖上點了賈政寶玉二人去,旁人一概不應,衆人急忙叫來預備的馬車跟着進宮。

咯着膝蓋的是冰冰涼涼,聽到耳朵裏是慌慌張張。寶玉不能更感同身受“風雨嚴相逼”的痛楚了,稍有呼吸聲都如驚弓之鳥,腦袋懸在脖頸上是搖搖欲墜,滿身血液呼之欲出。

“工部員外郎賈政人品端方,特點江西學差選拔真才。另爾之子為二等進士,感其祖母榮國府一等诰命夫人史老太君拳拳疼惜之情,命其入翰林院任庶吉士。”

“臣等謝聖恩!”

賈琏翹着腿在外面等了會,今兒他休沐,沒曾想還要來一趟,正當他苦笑着送走了好幾位同窗後,終于看到寶玉夾着賈政出來。“二叔,寶玉,這兒!”

“這是如何了?咱家難不成要遭難了?”賈琏問道,賈政回想起寶玉方才在耳邊說起的一些話,身子軟得幾乎站不住腳。“父親,這旨意出來,咱們家一時間如日中天,外面看着繁花似錦實則內火烹烤,萬萬不能掉以輕心啊!”

他上前攙扶着賈政上了車,放下簾子忙問道:“可是出了什麽事兒?”賈政張張嘴,拍拍寶玉的手,寶玉沉聲說完又道:“這是天大的好事,可日後咱們家需得多加小心才是,盛寵之下哪裏經得起腌臜。“賈琏本有些自傲和伎忌,聽了這話吓出一身冷汗,喃喃道:“我們家倒是沒有什麽事兒,只有我爹那裏……”他想到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寧國府很快就不說話了。

賈政雖愚鈍卻并不蠢笨,他長嘆一口氣,悠悠說道:“從前只我一個,哪裏管得了這些,以至于同親妹夫提醒也說不了二話。咱們三個若是再不考量,怕是連老家都回不去啊!”

三人心事重重回了府,賈琏直直沖回房裏到處找鳳姐,賈政寶玉則去見了賈母。

賈母歷經鼎盛史家、榮國府,雖然存着對家族後路的打算,心裏卻不肯承認日漸衰弱的大廈将傾。寶玉趴在她膝上,垂下眼簾黯然道:“老祖宗,今時不比往日,您神通廣大,自然得知家裏還養着多少蠹蟲。”賈母閉眼,摸摸他的腦袋叫他二人先回去,賈政欲言又止,默默離去。

王夫人得了能升遷的消息頓時喜笑顏開,又聽賈政要出門去心裏一驚:“老爺要去多久?何時歸?”賈政不願與她多說,只道:“尚且不知,此行唯奉聖上旨意選拔人才。”他頓了頓說道:“你留在家裏照料母親,只趙氏和環小子與我去便是。寶玉有出息,再有個能幫扶的弟弟也是好的。”王夫人一愣,見賈政面色不虞忙答應了。

寶玉回了房滿心憂愁,癱在床上不知所措,漫漫長夜直教人心涼,卻多了見黎明的堅定。既然已經到了這一地步,還有什麽是不能做到的?他一骨碌坐起來,翻找着天蠶、銅絲等物,好讓百無聊賴時,自己有事可做。

煉絲是個磨人的活計,不,整個做絨花的過程沒有一步是容易的。“寶玉,快歇下吧!”碧痕抱着被子守在外面的榻上揉眼睛,院子裏的燈火早熄了,屋裏還晃着蠟燭。寶玉答應着,仔細把蠶絲梳理成均勻的絨條,“要睡了,待我看完這一頁。”

怡紅院三間大院,只住了寶玉并四個大丫鬟幾個小丫頭和灑掃婆子,他在房間裏搗鼓新奇東西也不會有人說出去,靠牆的櫃子裏還有全套玻璃瓶子用來做香汁胭脂最适合不過,比起之前在外面住着閑言碎語躲躲藏藏好多了。他滿意地看着煮熟梳順的蠶絲,輕輕放在桌上的籃子裏,随後困意來襲沉沉睡去。

這邊賈政出門去了,寶玉每日都要去翰林院過路,賈琏則在太常寺協律郎這位置上做得風生水起,他本來就起了個祭祀器皿的好名字,往日在家裏閑置時常外出走動,自然練就了長袖善舞的性子,故而加官為太常博士。

賈琏得了好差事,除去在官場上勘校在外面應酬就是在家看起書來了,另外就是在家看孩子,鳳姐都笑他:“不早些讀書,不然也能掙個舉人老爺當當。”賈琏道:“我哪裏是喜歡讀書的,必須要看郊祀禮法罷了。你我共起來認得兩個字,大姐兒往後可不能是睜眼的瞎子。”鳳姐只怕他又犯風流病,他閑着待在家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。

寶玉如今沒什麽空閑,怡紅院也和從前熱熱鬧鬧的模樣不同,麝月是不愛說話的,碧痕秋紋茜雪從前都被壓制很了,一板一眼地管着院子不出錯。他倒是很滿意的,整個院子唯有花開得爛漫鮮豔,一叢叢的玫瑰月季占了大半,長長的垂條紫藤随風擺動送來蘭花清香。

這一日他回來,踏進門就看到桌上有副花箋,寶玉拿起來一看果然是探春的海棠花社。茜雪服侍着他換了衣服道:“翠墨送來的時候交代了,寶玉要是不得空,改日再聚便是,日後多的是機會。”寶玉笑道:“三妹妹好興致,我那日正好有空呢!你待會叫人去三妹妹那邊說一聲,我肯定去的。”

探春早就想起一個詩社了,姐妹們總是聚在一起,個個都能出口成章,詩詞信手拈來,那些好文采若是不專門記下來,豈不是很可惜?通通記錄在冊,任衆人公正評判,也是一件有興趣的事情。

她想到從前衆人輪番與湘雲大戰,那日她還贏了呢!那些詩句現在再去回想,當日酒意上頭,許多都不記得了。探春長籲短嘆一陣,草草寫了個囫囵,待到墨跡乾涸才收好。

寶玉對此事極為期待,他早早起來帶上做好的茉莉絨花就往潇湘館跑。“妹妹起來了沒?吃了飯沒?”他笑嘻嘻地從開門的婆子身邊經過,“沒吃就巧了,我今兒也在這裏吃好了。”

晴雯打起紗簾看到是他,立刻就笑了:“我們姑娘才起身呢,你且等等。”寶玉道:“那正好了,我有東西送她。”

黛玉坐在鏡前梳頭,見他來了努努嘴:“坐吧。”寶玉忙不疊過去,走到她手邊笑道:“我有個好東西,你肯定喜歡。”黛玉的視線從鏡子轉到他臉上,挑了挑眉:“哼,又是你做了什麽新奇的東西來,要是不好,我才不要。”她回身從桌上依舊拿了蝶戀花荷包挂在腰間,見寶玉如癡如醉地看着鏡子,忍不住催促道:“看什麽呢?反悔了?”

寶玉忙從袖子裏拿出精心做的絨花,輕輕幫她戴到發髻上,他扶着黛玉的肩膀笑道:“百花仙子名不虛傳,什麽花兒都配你。”黛玉瞪了他一眼,拍開他的手去扶絨花:“作死,自有花神娘娘在,這些話也拿出來哄我。不過,你這手藝愈發好了,這朵茉莉還有香味兒呢!”她輕嗅指尖的芬芳,小巧的茉莉花在頭發間色如雪形逼真,“既如此,今日便穿銀白交領比甲,再把那條水綠提花裙子拿來。”寶玉掃了一眼盤子裏的絲縧,揀了條天藍印花的絲縧雙手奉上,黛玉順手接過交與紫鵑。

“今兒三妹妹要做詩社,我得了消息就趕來,待會一起去。”寶玉往嘴裏塞了口七寶素粥,又吃了一屜蟹黃饅頭才停下。黛玉仍然在和雷打不動的燕窩較勁兒,面前放着的赤豆粥也只是勉強吃了兩口。

寶玉搖頭道:“哎,怪不得她們這麽說呢!”黛玉立刻看向他,問道:“她們說什麽?又說我擠兌人?”寶玉長嘆一口氣,故作玄虛地豎起手指:“外面的小丫頭說,哎呀,只有林姑娘最心善啦,她擺一頓飯能養活一院子人呢!”黛玉追問:“我怎麽沒聽說過,定是你又編排我!”寶玉笑道:“是啊,你只吃兩口,其它的原封不動送回去,她們都不用做其它的,把你剩下的吃了就是一餐。”

黛玉擱了碗,抱着手自己生氣:“我沒胃口,不想吃。既然寶哥哥吃完了,就撤下去給她們吃吧。”寶玉用手背貼貼她的額頭,說道:“林姑娘不吃,你們拿去吃了吧。”他拿起燕窩看了看聞了聞又說:“總吃這個會膩,我叫她們換着花樣做來,明日金絲燕窩粥,後日拿冰糖雪梨炖。”

他蘸了一點送入口中,細細回味:“古書中說,燕窩乃食品中之最馴良者,滋陰補氣益氣補中。你最是離不得的,老祖宗得了好的便送來,你吃一碗扔三碗都不心疼。只是一件事,便是多少要吃進去些。”黛玉笑道:“我哪裏是那樣的人,扔了多可惜。”她說着,捧了碗一飲而盡,再沖寶玉歪頭,臉上的得意不言而喻。寶玉笑着拱手:“節用而愛人,使民以時。妹妹最是惜物敬天,寶玉欽佩不已。”

紫鵑襲人笑而不語,晴雯春纖對視着笑出了聲,王嬷嬷見黛玉疑惑回頭忙道:“方才聽着什麽詩社,如今時候也不早了。常說飯後百步走,姑娘和寶玉慢慢走着去,只不要打鬧奔跑。”

寶玉起身牽着她緩緩往秋爽齋走去,寶釵、迎春、惜春幾個早就在那裏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錯誤提交
 


每日推薦
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